玫瑰

01

 

Karry走下舷梯,初春潮湿清冽的气息扑面而来,卷起了他黑色风衣的一角,同行的人看他停下脚步,想是故地重游,徒生感慨千万,于是走上前轻拍他的肩膀安慰道:“男神,你别紧张。”

 

Karry无声地笑:“我不紧张,你不是说他还是对人又好又温柔吗,总不会在机场揍我一拳吧。”

 

怎么可能不紧张呢?分明一颗心乱地厉害,只是在他的朋友面前不想示弱。

 

天宇文拥有的,恰恰是他所缺席的十年。

 

 

天宇文继在洛杉矶的街头偶遇初恋女友后,再一次感慨世界真小。

 

十年没有音讯的人他都能遇见了,更巧的还是他们要坐同一班飞机,回到最初相识的地方。

 

天宇文是高兴又带着激动的,十八个小时的航程里他大半时间都在和Karry说他们的近况,说他们的从前,说Karry不在的那些日子发生的种种。

 

“……这个是宇寻,现在长得比我还高!不过还是没有男神你高啦;这个是我大哥,宇杰,男神你应该没有见过,他那时候在美国……嘿,说不定你们在美国见过呢!”

 

天宇文一张张翻看着手机里的照片给他看,头顶阅读灯散落下来都变得格外温柔,屏幕里几张陌生又熟悉的脸­­交替出现。天宇文在夜里仍旧略显亢奋,低低碎碎说个不停,Karry也不打断他,只是脸上挂着温和的笑侧耳倾听。

 

“马思远他……”

 

天宇文突然觉得自己话说得太多,Karry都没有出过声。他稍侧了头,看见Karry垂着头,发丝挡住了眼睛,露出的两颗虎牙把身上的冰霜雨雪都融化。

 

哪怕没有看到全部的表情,天宇文也知道他在笑。

 

屏幕上是一张合照,马思远勾着天宇文的脖子笑得开怀,一双眼睛都眯成弯弯的月牙。

 

天宇文几乎是脱口而出:“你为什么回来?”

 

Karry收起了笑容,天宇文有些在意。

 

在意Karry不知为何突然变得有些雾气重重的眸子,和明天会来接他就势必要与Karry来个猝不及防的会面的马思远。

 

Karry许久没有说话,天宇文受不了过于安静的气氛,尴尬地怀疑自己等待Karry开口的时间是否超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

 

听到了答案天宇文仍是一头雾水,独自呢喃着男神果然是男神。机舱的小窗外一团漆黑,Karry想那个人应该酣睡正甜,不知道会不会同样做着那个玫瑰色的梦。

 

 

从行李提取处往外望,到达口聚集着不少等候的人,Karry知道,马思远就站在那里,也许正穿着天宇文手机照片里的那件白色毛衣,不笑的时候唇角也是勾起的,让人莫名地就想亲近。

 

等了许久也不见行李出来,天宇文在旁边急得直晃,抱怨今天怎么这么慢。

 

Karry斜斜靠在手推车上,一时觉得时间这样快,他借着手机屏幕的反光照出自己的脸,像参加大学面试那样紧张又期待;可若时间走得太慢,如果马思远也等得不耐烦了,不知道还会不会和以前在校门口等他一样,靠在学校砖红色的墙边,隔壁女校的学生三三两两走过,他也不去看。即使自己姗姗去迟,马思远仍是笑着,摆手说没有等很久。

 

校园里香樟葳蕤,有几根枝干越过高墙伸出来,夕阳下浓郁的金色透过叶的缝隙细密地投在马思远站立的光影斑驳之处。

 

也许这一个油画般的场面比鬼斧神工的科罗拉多大峡谷更让他流连难忘,因为哪怕是马思远扯着衣角站直的小动作,在Karry的记忆里都尤为深刻。 

 

 

02

 

马思远到达机场的时间尚早,跟旁边一个背双肩书包大学生模样的男孩随口聊了几句,他说自己是来接前女友的。

 

马思远哑口失笑,男孩忙解释道:“她去美国六年了,当初她说异地恋没有结果更别说异国,我要她信我,她说她是不信她自己。现在她回来了,仍旧是单身。我只是觉得,缺席她的一个六年太可惜了,所以不想再错过剩下的时间。”

 

马思远微微惊讶:“所以你是来追回她?”

 

男孩笑得羞涩:“总是要试一试,不然太不甘心了。”

 

马思远觉得自已已经过了这样可以为了爱情横冲直撞的年纪,不过仔细一想他也从未“横冲直撞”过,好不容易有了一场心动,却早已到了物是人非事事休的境地。

 

 

天宇文出来的时候马思远差点没看到,不远处刚刚还站在自己身边的男孩子抱住失声痛哭的白裙女孩,几乎要把她悬空搂起来。

 

女孩将重逢的眼泪都擦在男孩的衣服上,又不知道男孩贴着她耳边说了什么,女孩一下子就破涕为笑了。

 

马思远有些失神,他一直很少来机场,这个在他心里象征离别的地方,其实也能够带来令人欣喜的相聚。

 

 

再往出口望去,天宇文已经高扬着手,实在好认,不过与他同行的高个子男人倒是引起了马思远的大部分注意力。他不记得天宇文又说到会和朋友一起回来,特别这个朋友的身形他也全无印象。

 

远处的Karry一眼就看到马思远,那场景正和记忆里重合起来,时间已经无法按秒来计算,慢得仿佛一帧帧过度,可他还嫌不够,又不希望它停下来,不然他永远没法走到马思远身前。

 

 

马思远站得比较远,直到两人慢慢走近,那人越来越熟悉的五官让他心里一沉,胸腔雷鸣般隆隆作响,却说不出来难受的原因。

 

天宇文加快脚步多走了一下,插在两人中间,有些不知道怎样开一个好的话头。说马思远,我这次回来碰到Karry了?还是,马思远你还记得男神吗?

 

三人间一时无话。

 

“马思远。”Karry的声音有些含糊,喉头发紧地打了个招呼:“好久不见。”

 

马思远的心脏伴随这七个字骤停了一瞬,四周的一切仿佛统统褪成黯淡的灰色,除了眼前的人仍然鲜活的五官。

 

天宇文的轻咳打断了马思远飘远的思绪:“我在洛杉矶机场碰到了Karry,没想到他和我一班飞机回来。”

 

是了,那样好看的鼻子,浅白的唇色,说起话来若隐若现的虎牙,尤其是那双眼睛,就像学校里一到晚上就洒满月光的情人湖,幽幽晃晃,湖水泛着波光荡漾,岸边的杨柳就是他长而密的睫毛,掩着一圈圈的水纹。

 

“好久不见。”马思远感觉自己鼻尖充斥的已经不是空气,不然他怎么会无法呼吸了呢。

 

 

回去的一路上马思远都没有说话,Karry也沉默不语,天宇文纵是觉得尴尬,却也想不到能说什么去打破两人之间异样的安静。

 

他再也不能像小时候一样,用无厘头的话去扰乱两人之间异样的气流。

 

“你要去哪里?”

 

长足的沉默终于被打破,马思远如鲠在喉的难受。他想问的根本不是这些,他想要停下车揪住Karry的衣领,想要气势汹汹咄咄逼人,质问他为什么要回来,为什么这么久才回来。

 

可是就连他自己也找不到这样做的立场与资格。

 

马思远小时候就是那种会把内心想法很快付诸行动的人,但很多时候没有考虑到为什么要这样做,或者这样做会有什么后果。还好年岁逐增,岁月把个性中心直口快的部分沉积下去,整个人越发内敛起来,再也不会像小时候那样一听到天宇文被人欺负就拍桌叫板,掀起袖子就找人麻烦。

 

天宇文现在也时常感慨,他的马班长依旧对人又好又温柔,马思远听了也不会叫他低调脸上却挂着得意的笑,真正学会了如何低调。

 

对人又好又温柔的马班长在马思远二十四岁的人生里唯一不温柔的时刻,也许就是和Karry小打小闹,那短暂却又难以抹去的几个月。

 

时隔十年,没想到还能再见。

 

 

Karry在导航里输入了地址,那是他姑姑的老房子,在启程之前已经让清洁公司来修缮过。

 

轻瞥到马思远咬着唇角的小神情,Karry忍不住低笑。长途旅行的疲惫和与马思远见面的兴奋相比较,还是后者占据了大部分的情绪。

 

Karry侧头望向窗外,这个城市变了很多,他看的眼花缭乱,就连身边的人,也因为岁月脱去了幼稚的神态,四肢舒展而修长。还好那双眼睛的神色未改,仍是他无数个独自无眠的夜晚久久凝视的星空。

 

想去拥抱他,想问他这些年过得好不好,想知道,他有没有很想我。

 

 

03

 

马思远还记得他读八年级的时候,在全校最迷人班长奖的颁奖仪式上,听到舞台上的校长念到他的头衔还一点动作也没有。如果不是天宇文推他一把,马思远很可能还在出神。

 

“八年级二班班长,不是Karr……”话还没有说完,马思远就意识到不对劲。

 

居然忘了,Karry已经离开一年,而八年级二班的班长,现在是他。

 

Karry走后半年时间,他们几个就一齐升入八年级了。天宇文在隔壁女校又有了新的目标,每天在自习室捧着手机不务正业,马思远已经是懒得理他,倒是天宇文不怕死地主动感慨:“我觉得男神回美国之后,马思远少了竞争对手,连心情都变好了,知道我每天都去隔壁女校,居然也不骂我了。”

 

马思远一听见那个名字想要故作镇定,但说起话来仍是吞吞吐吐:“哪……哪有,我是懒得理你,好笑。”

 

“明明就有。”

 

“就是。”

 

天宇文嬉笑着凑过来:“连口头禅都是Karry男神的,还狡辩什么。”

 

马思远脸上发烫,伸手去推天宇文,“一边去儿!”

 

又过了几年,还是他们几个人,没有人回来,也没有人离去。

 

时差与距离始终是横亘在马思远面前的阻碍,再没有共同相处的时间,就连罕有的寒暄也逐渐淡去。以往的日子好似青烟,虚无缥缈,如果马思远不刻意去记住,简直要怀疑那是否只是黄粱一梦。

 

学校建起了新的图书馆,以前小小的自习室改成了老师的办公间,里面的书也都搬到图书馆去。

 

篮球队不训练的日子,马思远都会在图书馆呆到太阳落下才回家,校门口等他的女生变得更少了。

 

天宇文早就不再惋惜因为马思远不收情书自己就没有牛排吃了,经过多年与隔壁女校辛勤的互动,他终于牵手了一位漂亮的女校生。

 

 

深蓝封皮的《小王子》是进门第九个书柜从上往下第二行,再从左往右数第一本。

 

马思远就算闭着眼睛也可以在图书馆里找到这本书。

 

伴着黄昏的雾霭与霞光,他常常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手撑着下巴发呆。封皮上的小王子脚踩着他的小小星球,抬头看向漫天的星星。 

 

马思远的拇指在封面上反复地摩挲,似乎这样就能够触摸到那个头发像金黄麦穗一样漂亮的小王子。

 

 

Karry是他的一场后知后觉,并且无疾而终的隐秘初恋。

 

 

窗外的灯火透过窗子投射到房顶上,细细碎碎的斑驳像星河一样。

 

马思远阖上眼,回忆翻涌而至。

 

求而不得最是伤人。

 

他曾以为Karry不会再回来,他们两个也像是两条交叉直线,错过了交叉点,就再也不会有重合的一天。

 

记忆中的画面慢慢散去,转而变成了一双幽暗的眼。马思远极力劝慰自己,Karry的归来只是暂时,终究他还是要离开,如同十年前一样。

 

小王子决定离去,苍茫无边的宇宙才是他的前方。

 

 

04

 

天宇文给马思远打电话:“那什么……Karry不是回来了吗,宇寻宇浩都挺想见他,所以星期天我们准备聚聚,你会来吧?”

 

马思远一滞,桌子上的点名册掉在地上,撒了一地。

 

“不去。”

 

“啊啊!为什么啊,你又没课。”

 

“星期天要晚点名。”

 

“那晚点名之后来嘛!”

 

“……晚点名之后要查房。”

 

这推辞下的潜台词天宇文也大致懂了,于是不再多言。一直以来他即使说不出来马思远对Karry究竟是怎样的感情,但至少隐隐感觉得到,Karry和他,在马思远心里是不一样的。

 

 

马思远思来想去还是不见Karry比较好。 就让它静静地死去,马思远决心这样处理自己心底的那股悄然复活的悸动。

 

周天晚上马思远睡得特别不好,梦里他被禁锢在一个地方,视线所及之处是大片绸缎一般的深蓝星空缀着钻石般细碎的颗粒,眼前的背影越来越远,头也不回,任凭他如何挣扎也无法挽留住毅然决然离开的人。

 

猛地撑开双眼,却找不到可以对焦的事物,他的房间太暗了,封闭到没有一丝光线。

 

失去了视觉,感官便更加可靠,马思远仍像是身处在梦中般一动不动,皮肤清晰感受到一滴汗水从他的额头顺着眉骨向下,却在下一秒剑走偏锋,移向了眼角的凹槽,让他分不清最终落在耳朵里的究竟是泪水还是汗水。

 

他又闭上了眼睛,刚才梦境的点点滴滴冲荡着脑波,浑身都汗涔涔的,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马思远口干舌燥,下了床去厨房喝口水来压惊。他是一个人住,黑黢黢的房间一时有点渗人,手没稳住杯子就给打碎了。

 

蹲下收拾狼藉不慎被玻璃刮伤了虎口,血珠滴在冷色调的瓷片上,像颗朱砂痣。

 

 

第二天没课,马思远顶着两个黑眼圈去找天宇杰。

 

刚在吧台坐下就听到天宇杰不怀好意的笑声:“嘿,我昨天见到你的暗恋对象了。”

 

天宇杰大概是世界上唯一一个清楚明了马思远的初恋不在隔壁女校更不在硬盘里的人。昨天好不容易终于见识到了天宇文口中的男神和马思远不曾开始的爱情,可惜的是两个人没能同时出现。

 

不过想到Karry那张不苟言笑的脸一听他提起马思远就破功,也是蛮有趣的。

 

马思远虚声反驳他:“现在不是了……”

 

“怎么,改明恋了?”

 

“别逗我……我们…没什么关系了。”

 

天宇杰心想你这可不像一点关系都没有的样子:“别愁眉苦脸的啊,我请你喝酒。”

 

要换了平时马思远肯定奇怪天宇杰怎么可能给他买单,毕竟他是那种宰人不见血,越是朋友宰得越狠的资本家,可一旦心里有事,他也想不到那个层面去了。

 

 喝到一半天宇杰说要出去接个电话,马思远一直听他说起Karry,心里堵堵的,闷着头喝个没停,反正都算在天宇杰账上。

 

“没什么事,不就是昨天马思远没来嘛,可他今天来了,我想着你们没见着面,也怪可惜的,毕竟是很久没见的同学嘛。”

 

“而且他喝了挺多酒,等下肯定是走后巷回家,虽然……诶,诶!”天宇杰放下耳边的手机嘀咕道:“怎么挂了?”

 

仰头喝下最后一口,啪的一声杯子清脆落在大理石台面上,马思远稳稳站起来,倒不像是喝过酒的样子。

 

天宇杰走过来叫住他:“你要回去了?”

 

马思远心神不安地点点头:“明天还有课。”

 

天宇杰往自己的酒吧四周环视了一圈,啧地一声,有点惋惜。



05

 

马思远从酒吧的后门出去,走过几条小巷子就可以到家。半夜的气温有些低,他裹紧了衣服,刻意放慢脚步,风吹起额前的发丝,散了一些酒气。

 

马思远倒真想大醉一场,只可惜买醉对他一点作用都没有。

 

小巷为数不多的灯散发着黯淡的光,走过第三盏的时候,马思远骤然停了一步,很快又假装若无其事地离开。

 

耳边只剩下夜风的呼啸,寂静得一点其他声音都没有。

 

后面的人跟着他已经有一会儿了。

 

马思热血翻涌,心想哥哥苦练了十年的跆拳道终于能派上用场了。

 

他在下一个拐角加快了速度,路灯下一道黑影紧跟着拉长又缩短,马思远倏地从另一侧跳出来,钳住那人的左肩膀,抬起右拳就要抡上去。

 

那黑影反应极快,稍稍侧过身子就卸去了马思远左手大半的力道,随后蹲下一些,再猛地伸手握住了马思远的腕部。

 

马思远觉得自己要输,这时候那人若是翻转右手朝他腹部一击就不好了。刚准备抬脚先下手为强,手腕上的牵制却突然松懈了,马思远力道没来得及收回,拳头就直直往人脸上去了。

 

那人被他一拳打到灯下,好看的嘴角磕破留下血痕,细密的汗珠裹在鼻头,Karry伸手摸摸伤口,嘶的一声喊疼:“马思远,你下手可真重……”

 

马思远整个呆住:“怎么是你?”

 

Karry往后靠在墙上,疼得龇牙咧嘴:“你先帮我看看破相没有。”

 

马思远哭笑不得:“没有。”

 

“你站那么远怎么看得到?过来一点。”

 

Karry一本正经的请求让马思远为难,心里觉得靠近他没有好事但过于扭捏又怕Karry察觉到异样。最终还是走到墙边,抛却杂念,细细查看了Karry嘴角的伤口。

 

浓密的长睫随着眨眼的动作一扑一挥,Karry小心翼翼的呼吸。

 

马思远舔了舔干燥的唇掩饰情绪:“……要不你还是戴两天口罩吧?”

 

Karry主动凑得更近,马思远本能的往后躲,脚却仍然在原地未动。

 

Karyy像只大型犬低头在他脸上嗅了嗅,沉下嗓子问:“为什么喝酒?”

 

“你跟踪我?”

 

“我担心你。”

 

马思远忍不了呼在脸上的热气一把推开他:“说话别靠这么近。”

 

“我怕隔太远你会假装听不到。”

 

马思远背过身去,不再看Karry 的眼睛,“如果你真的怕破相……我带你去上点药吧。”

 

 

Karry就跟在马思远身后一步的位置,嘴角还真的有点痛,马思远好像学了点跆拳道的功夫,出手又快又准的,比小时候打得狠多了。

 

马思远轻缓的声音随着风传递过来:“你为什么不躲?”

 

Karry反问:“你问的是现在,还是以前?”

 

又是一阵沉默,Karry索性不等马思远的回答就自顾自说下去:“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我都不会躲,更不会还手。”

 

 其实Karry反而是想问马思远为什么躲着他。他直觉马思远从机场那天就一直逃避和他碰面,聚会不来,凑巧见了面也不和他说话。

 

到底还是隔上了十年,他之于马思远,如今也许只是比陌生人熟悉那么一点点罢了。

 

他似乎任重而道远。

 

 

06

 

“你先坐沙发上,我去拿医药箱。”

 

撂下这句话马思远就从Karry的视野里消失了,Karry依言走向沙发。他环视了一圈,马思远的家还算整洁,沙发上有没来得及收拾的毛毯和书,比较少见的是靠墙有一整排的书柜,每一格都被塞得满满的。

 

本来只是随便看一看,Karry却一眼就找到了那本《小王子》。跟其他书不一样的是,这本十年前出版的书已经非常老旧了,纸张泛黄,装订好的页面也都松散得七零八落,但书的上面连灰尘都没有,看得出来是被主人翻阅过很多次。

 

Karry的手轻轻拂过封面的插画,仿佛开启了时光的锁孔,将他带回到离别的那一天。

 

那样的不舍与留恋在日后的日子里不减反增,岁月给予他成长,也最终让他明白自己的感情。

 

这份感情更像是日久弥香的美酒,在他见到马思远之后更加浓烈醇香。

 

马思远真的不知道他只是去找一下医药箱这么短的时间里,Karry究竟是怎么从几百本书里准确地抽出那本《小王子》的。

 

更加要命的是,他现在在看的,也不是那本书,而是夹在里面的那封信。

 

十年前的Karry王,因为害怕离别的泪水,所以带着微笑,亲手写下的道别信。

 

那封信承载了马思远过多的思念与不能明说的情愫,一张纸被反反复复折过好多次,经过时间的洗刷发黄褪色,墨渍被泪水一圈圈晕开从而变得模糊。

 

他们默契地对十年前那场突如其来并且留有遗憾的分别绝口不提,但不代表两人都忘了这件事。反而,有些事情越是不说,其实记得越是清楚,就像一根刺扎在心上,难以拔除。

 

从再见到Karry那天起,马思远便忽视不了内心深处的欣喜,有些恨自己多年的积淀仿佛都成了无用功。

 

只要一见面,就忍不住地想要和他更亲近一点。

 

在班长委员会副主席Karry王面前,他还是那个一点就着的二班班长马思远。

 

 

马思远咳嗽了一声拉回了Karry完全放在那封信上的注意力,他走过去尽量自然地抽回Karry手上的书,假装随意的丢在书柜上:“不是要你坐在沙发上嘛。”

 

Karry难得的不说话,马思远就更加焦躁。

 

会把一个只做过半年校友,甚至连告别也不亲自说的人的手写信保存十年,任谁都会觉得奇怪吧。

 

长沙发上,Karry端直了身子坐着,马思远在他旁边捏着棉签涂涂抹抹。Karry看着马思远动作忽然说道:“以前都是看你帮天宇文上药。”

 

幸好Karry没有问信的事情,马思远一点点擦着Karry被打破的嘴角轻笑:“难道你想跟天宇文以前一样被人打得那么惨?”

 

“也没别人打过我。”

 

马思远手一顿,Karry咧着嘴叫疼:“你轻点。”又接着问:“我走了之后,你有没有被人欺负?”

 

马思远受不了他:“要不要再打你一拳试试?”

 

Karry识相的转移话题:“你怎么练跆拳道了,以前不是说太血腥了吗?”

 

难道要我说是因为你这个一声不吭走掉的混蛋喜欢才去练的吗?马思远觉得一直不停说话的Karry简直烦透了,更加讨厌的是,自己只是能这样和他呆在一起而已,居然连不上药的手都在颤抖。

 

关上了医药箱马思远噌的一下站起来要走,Karry以为他生气,想都不想猛地伸手拉住他:“马思远,对不起。”

 

马思远怔在原地鼻头一酸,委屈的情绪因为这一句有些莫名的道歉破笼而出。

 

他背对着Karry,偷偷抹掉了溢出眼眶的泪水。

 

Karry捏住他衣角的手渐渐收紧,“我……”

 

马思远带着鼻音打断他,不敢回头泄露自己的狼狈:“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可是如果不怀念,怎么还会保存着你留下来的唯一物件呢?

 

即使自己都知道这样的念想根本不可理喻,却仍是无法停止对你的感情。

 

 

07

 

马思远心神不宁地从便利店出来,刚刚接到了天宇文的电话,九曲十弯要同他说的无非就是Karry又要离开的事情。

 

心里沉得发慌,居然产生了如果我去挽留他他会不会留下来的荒唐念头。

 

马路上车来车往,马思远有些恍惚的迈步。

 

“马思远!”

 

马思远隐约听到有人喊他,周围也突然变得嘈杂起来,刺耳的汽车鸣笛声近在咫尺,Karry一把扯过他狠狠拉进怀里,两个人一起撞倒在深灰色的柏油路上。

 

尖锐的刹车声此起彼伏,司机慌张地下车查看状况。

 

马思远直愣愣的看着Karry有些苍白的脸,身子大幅度的抖动。

 

Karry苦笑着问马思远:“过个马路在想什么,都这么大的人了。”

 

马思远和他隔着薄薄的衣料紧贴在一起,心脏掷地有声的跳动也分不清彼此。

 


想你。


 

08

 

还好两个人都没有大碍,Karry突然说,想去附近的学校看看。

 

路旁的香樟仍然笔直又茂密,窄小的道路没有什么车流经过。马思远回来得比较频繁,倒是熟门熟路,Karry却是无论如何也记不清这翻修过无数次的街道原来的模样了。

 

校门外的商铺在学生上课的时候有点冷清,书店老板泡了一壶茶坐在门口抽烟。

 

马思远主动上前打招呼:“李叔。”

 

“诶,是小马啊,又过来看你们老师啊。”

 

马思远点点头介绍道:“Karry,您还记得吗?”

 

李叔乐呵呵的,为自己还记得久远的事情得意:“怎么不记得?你们读书那会儿每天校门口都那么多女生站着等呢,可不是常有的事!”。

 

马思远不好意思的轻咳着,Karry还是一如既往的不理会这方面的话题,侧过头去看马思远发红的耳朵尖笑得玩味。

 

马思远不好把Karry晾在一边,笑着跟李叔说先走一步。转过身Karry逗他:“我走了之后还有很多女生在校门口等你?”

 

马思远一愣,低声反驳:“本来也没有很多……”

 

Karry唇角的弧度上扬得厉害。

 

 

马思远一毕业他们学校就和隔壁女校合并了,还有不少女校生惋惜怎么不早点合并,也许还能跟马思远做个同桌也说不定。

 

学校的大门倒是十年如一日,走过那段林荫道就可以看到新的操场和教学楼。上体育课的学生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站队,老楼的爬山虎刚刚突出嫩芽,他和Karry也是在这样的时节相识的。

 

马思远的班主任老邓如今是名副其实的老邓了,也没再带过初中的班,马思远成了他带的最后一届初中。

 

老邓见了Karry也是十分惊喜,想到以前这孩子还跟着冒冒失失的马思远来让他给实行什么“作业自选制度”,现在的学生哪有这样的胆子。

 

听邓老师说起这个事Karry还真有点害羞,他是在国外呆惯了,当时也还小,没怎么考虑各个地方的不同情况,好在老师们都没有强硬的拒绝他。

 

马思远来得勤,张口就跟老邓抱怨一些大学的琐事,老邓也跟着他骂骂不懂事的学生,然后又说要他多关心关心学生:“跟你们一样,都还是小孩子,有时候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Karry点头后若有所思地看了眼马思远,后者皱着眉头,兀自苦恼着的样子。

 

寒暄了一会儿下课铃响了,老邓要去他们班里放学, Karry拉着马思远起身,后者没有挣开。

 

掌心贴着掌心,都是湿湿黏黏的汗渍,两个人都舍不得放手。

 

Karry问他:“有没有时间陪我逛逛?”

 

“你想去哪里?”

 

“自习室?”

 

“自习室早就改成老师办公室了,”马思远故作轻松道,“去操场走走吧,也快到放学时间了。”

 

Karry倒是没什么所谓,新的建筑对他来说甚至连记忆都没有,两个人漫无目的闲逛,谁都没有提要离开的事情。

 

操场上还没有什么学生,Karry看到整齐的篮球场想起了当年害他和马思远吵架还让他被揍一拳的罪魁祸首。

 

“你们篮球队教练呢?”

 

“身体不好,现在去坐办公室了,不过还好走之前学弟争气,拿了一次冠军,也算是了却了他的心愿吧。”

 

“那你呢?”

 

“我?我也是带队拿过一次冠军啦!”说起这个马思远有些骄傲:“也算是达成了一个心愿吧。”

 

“可是我的还没有实现呢。”

 

马思远刚想问他你有什么心愿,Karry指着老操场上那两个秋千:“坐那里休息会儿?”

 

初中那时候虽然他们隔了一个年级,也还是常常能碰面的,小卖部,食堂,自习室,还有一星期一节重叠的体育课。

 

男校的学生玩这个都特别大胆,后面的同学使力往前推,到最后都要和地面平行一般高。

 

马思远不怕高,但是怕摔下来受伤,误了篮球队的训练。有一次天宇文没注意把他摔下来过,那之后马思远就只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拿着手机打游戏。

 

有一次Karry看到他,便偷偷溜到马思远身后,猛地往前一推,差点把马思远吓个半死。

 

能听到马思远叫出声Karry反而笑得更厉害:“放心吧,摔下来我会接住你的!”

 

马思远当时就好像吃了一剂定心丸一样,坐稳了闭着眼感受风擦过脸颊,身后的Karry大声问:“是不是像飞起来一样!”

 

想起愉快的旧事,马思远也露出笑容:“都不知道坐上去会不会塌了。”

 

 

夕阳的余晖洒散开来,白色的秋千椅上铺满了金色的光芒, 两个人被夕阳斜下拉长的影子交叠在一起,马思远张开双臂再慢慢收拢,只看影子的话,就好像他在拥抱Karry一样。

 

也只能用这样的方式与他近一点,再近一点。

 

马思远飞扬的发丝俏皮地立起,Karry突然觉得如果自己再不能紧紧抓住眼前的人,马思远就会乘着这座记忆里的秋千远去。

 

缺席了一个十年,就更不愿意再失去一分一秒。

 

 “马思远。”

 

Karry在风中呢喃着他的名字,身体比头脑更先一步动作。

 

马思远以为Karry不舒服,有些焦急地侧头,Karry抓住链条,秋千暂停下来,他迎着霞光在马思远唇上印下一个吻。

 

那是一个轻柔的,舒缓的,停驻。

 

落日将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圈玫瑰金色的光芒,一下子把马思远拉回那些逝去的岁月中,两个人在一起的画面如同走马灯一一闪现。

 

瞬间就好像永恒一般。

 

马思远的眼睛像是有一整个银河,Karry只肯后退一点点,几乎是贴着他的唇瓣说话:“这就是我回来的原因,我的心愿,你明白了吗?”

 

马思远被震惊到说不出话,好不容易开了口也只是零碎的词语组不成句子,Karry放大了数倍的五官在他眼里一时柔情似水,好像存放着一汪绵香的酒泉。

 

Karry看着他被吓到的样子笑得眼里掺了蜜,抓好他的手又把唇贴了上去。他的虎牙磕在马思远的唇上,轻轻抵开两片薄软的唇,柔软的舌尖轻易攻克了坚硬的齿贝,一下下舔舐翻搅,克制而试探。

 

马思远被他亲得晕头转向,心想这是不是就是喝醉的感觉。

 

Karry快要离开的时候马思远含着他的下唇抿了一下,得到了回应Karry更是不舍得分开,用舌头一圈圈细密的描绘马思远好看的唇形。

 

 

我喜欢你,很意外吗?

 

 

08

 

落荒而逃。

 

马思远突然之间像是触电一般弹起来,捂着嘴抛下一句“我晚上还有课我先走拜拜。”立刻就逃走了,只留下Karry在夕阳的柔光里无奈。

 

 

晚上马思远是真的有课。

 

这周他的导师去外地出差,学生们不知道从哪个渠道知道代课老师是他,出勤率竟然出奇的高,前排的座位被成片的女孩子占满,笑笑闹闹不停。

 

马思远一堂课心不在焉,讲得磕磕绊绊的。他有些后悔把Karry一个人丢在那里,他手还有伤,又不知道路……好不容易挨到了下课,急匆匆收拾了东西,马思远心里着急却依旧尽心尽责地问学生还有没有什么问题。

 

宽敞的阶梯教室不知哪里传来一把清脆的女声:“老师,你有没有女朋友啊?”

 

学生们很快哄笑起来,马思远烧红着脸叫大家安静:“如果没有别的问题就下课吧……”

 

“我有问题。”

 

高大的男人从阶梯教室的后门走进来,女学生们相继投去好奇又激动的目光。

 

Karry一步步走向他,眼睛眯成好看的形状,马思远浑身都火辣辣的,尤其一想到那个吻,更是烫得厉害。

 

 

“这位老师,你刚刚跑得太快了。我还没问你,校规第十条,你能陪我一起违反吗?”

 

 

09

 

 “……你不是要回美国了吗?!”

 

“是啊,我妈催我赶紧回去,我机票都买好了。”Karry笑眯眯地伸出两根手指:“两张。”

 

 

10

 

我是小王子,而你是我一直守护的玫瑰,也许你任性,骄纵,我却透过一切表象看到你的脆弱,温柔。离开是我不得已,但也只是暂时的,最终我阅尽宇宙洪荒也要为你踏上归途,即使踏过各色星球,遇见再多与你相似的玫瑰,那也都不是你,因为你是我唯一的,想要用心呵护,守在身边的玫瑰。

 

 


标签:K远
评论(26)
热度(822)